创作背景:被占领时代的原爆禁忌
1945年8月9日上午11时02分,美军在长崎投下代号"胖子"(Fat Man)的原子弹,造成约7万至8万人当场死亡,此后数年间辐射导致的死亡人数更为可观。然而,在美军占领日本期间(1945—1952年),原子弹爆炸的相关报道、影像与记录均受到严格审查——美军将任何关于原爆后果的影像与报道定性为"影响占领目的"的宣传材料予以压制。
这意味着:整整七年间,日本公众对原爆的视觉认知被系统性地封锁。占领结束后,原爆记忆的解禁与日本摄影的主体性复苏几乎同步发生。东松照明(Shomei Tomatsu,1930—2012)正是在这一背景下,将长崎作为自己持续数十年的核心拍摄对象。
东松照明与长崎:长期介入式拍摄
东松对长崎的拍摄始于1960年代初,彼时他已是VIVO摄影集团的核心成员之一,以强烈的主观影像风格著称。长崎并非他的家乡(他出生于愛知县),但对他而言,长崎是日本战后历史最深刻的伤口之在场——拍摄长崎是一种选择,是摄影家对历史责任的主动承担。
东松在长崎的拍摄不是单次采访式的"项目",而是跨越数年的反复返回与深度介入。他与幸存者(被爆者,hibakusha)建立了长期的信任关系,同时也在城市的角落、海岸、建筑物的表面寻找历史留存的物质痕迹。
书名与时间的政治性
书名《11:02 長崎》是极具力量的时间政治声明。"11:02"——原子弹爆炸的精确分钟——将这本书定锚于一个不可抹去的历史时刻。这个时间不是模糊的"二战末期",不是抽象的"战争创伤",而是可以精确追溯的具体暴力发生的一刻。
书名以精确时间命名,意味着摄影家拒绝历史的"模糊化":这件事发生在具体的时间、具体的地点,由具体的决策者实施,造成了具体的人类后果——这些都必须被命名和见证,而非被时间的流逝稀释为抽象的"历史悲剧"。
影像双重策略:肖像与象征的并置
《11:02 長崎》的摄影语言包含两种截然不同的视觉策略,在书中形成张力性并置:
直接肖像:东松拍摄了大量长崎幸存者的面孔与身体。被放射线烧伤后留下的疤痕、变形的皮肤、年迈被爆者的眼神——这些影像以直接的人道主义凝视确认了历史伤害的具体性与个人性。在这些肖像中,幸存者不是匿名的受害者群体,而是拥有个体面貌的人,他们的身体记录着20年前那一刻的永久印记。
象征性与抽象影像:与直接肖像并置的,是大量高度象征化甚至接近抽象的影像:熔化变形的玻璃瓶、被原子弹辐射烧毁后留下图案的石碑表面、废墟中的残存物件。这些影像与川田喜久治《地図》的策略有某种亲缘关系,但东松的象征性影像情感更为炽烈,更接近于对死亡本身的视觉逼视。
两种策略的并置是东松刻意的叙事选择:仅有肖像,会使原爆记忆停留在个别人道主义案例的层面;仅有象征,则可能失去历史的具体性与人的维度。两者的张力共同构成了完整的原爆见证。
在日本原爆摄影史中的位置
《11:02 長崎》与广岛原爆摄影、川田喜久治《地図》共同构成了日本原爆视觉记忆的三角结构:
- 广岛原爆直接纪录(松本英子等摄影家,以及美军解密影像):直接的历史文献记录;
- 川田喜久治《地図》(1965):以抽象痕迹作为历史见证的间接策略;
- 东松照明《11:02 長崎》(1966):直接肖像与象征影像并置的情感见证。
三者代表了面对不可言说的历史暴力时,摄影语言的三种不同应对方式,是研究"摄影与历史创伤"课题时最重要的日本案例群。
东松的广岛摄影与原爆主题的持续
东松对原爆主题的投入不限于《11:02 長崎》。他也持续拍摄广岛,并于1968年出版《〈11:02〉NAGASAKI》英文版(面向国际读者),进一步将日本原爆记忆推向国际视野。
在其漫长的创作生涯中,东松始终将"被占领的日本"(包括原爆与美军基地)作为核心主题,《11:02 長崎》是这一主题最集中、最具情感力量的单一写真集表达。
考试视角
考试要点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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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名"11:02"的政治性:时间作为历史见证的命名方式,拒绝历史模糊化——须能解释为何这个具体时间在书名中具有道德与政治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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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重视觉策略:直接肖像(具体人的面貌/身体)与象征性影像(熔化物体/痕迹)的并置关系,两者为何缺一不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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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川田《地図》的比较:同为1960年代对原爆记忆的视觉回应,川田倾向于形式性的间接抽象,东松倾向于情感性的直接介入——这一对比是日本原爆摄影多样策略的典型题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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占领审查的历史语境:美军占领期间对原爆影像的审查(1945—1952),是理解为何日本原爆摄影大量出现在1960年代(而非占领刚结束的1950年代)的结构性背景。